还乐于己

大荒流

还乐于己
丙子之岁,林夕约人于新宿二丁目,伫候至晓,所期不至。寒彻肌骨,援笔成词。世人以失恋之歌目之,余谓此自救之书也。
夫情之困人,不困于其人,困于以己之欢戚尽托于人耳。所期在,则万物有色;所期去,则茶无味,街无声。“满街脚步突然静了”,非街静也,心有所系,凡无关者自为所滤。是时一罐热茶,不索情,不爽约,掌中微温,足以自持。
继而异国民谣入耳。熟曲一开,皆是前尘;生调无词,不勾心绪。“不亲切”,故不成刃。空间之隔,时间之前,分寸精微如此。盖深于情者,疗伤必先远伤。
“原来过得很快乐,只我一人未发觉。”乐非借贷于人,原自常在,惟己蔽而不见。“岁月长,衣裳薄”,尽押暖于不来之人,则寒不可御。“不假设你或会在旁”,空席乃自坐也。“放心吃喝”四字,貌浅而力重:昔为一人废寝忘餐,今于异乡街头,不问来否,安然一饭。人之自拔于执念,常始于日用之间,不在高言旷达。
尤可敬者,末段一字之改:“过得很快乐”者,自矜已愈;“我非不快乐”者,自诚未尽愈。终曰“再找寄托”,不曰“再觅良人”,或一程之旅,一曲之歌,一杯之茗,不必是人。其胸次如此:不欺人,不欺己,不假洒脱以饰伤,不以沉溺为深情。哀而不伤,热肠历尽而后得其平,非冷眼之睥睨也。
读者不必问二丁目在东京何处。人人各有其一夜之待,而于寒极之时,忽自悟曰:吾之乐,本不在人手。再见二丁目,亦再见己也。